Holzwege

Richor's Meme Collection

Going My Home

外公住院了,吊了好几天盐水。见他的时候,左手贴着一块带血的纱布,他给我看右手手背,一片青紫。我摸了摸青紫的地方,皮肤摸起来像皱掉的气球,干干涩涩的。

又想起小时候外公背着我上幼儿园,我老喜欢摸外公手背和脖颈的皮肤,顺着血管轻轻按过去,然后问,我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构造。外公每次都会说,人老筋出,树老根出,是外公老啦,你还年轻,当然没有啦。

现在外公的脑子里有几段血管堵着。要是我也能像那时候一样摸着它们,然后一股脑把它们全都疏通干净就好了。


昨天晚上接到电话,愣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鼻子开始发酸,眼眶开始灼热。后来擦干眼泪照镜子,睫毛膏都晕在眼皮上了。今天眼睛还是痛,不过哭完还是去食堂饱饱地吃了一顿。

本以为自己真的像莫尔索一样会说“我不知道”,但一切还是像生理反应一样的猝不及防。


我是个挺烂的人,不会安慰人,也不会关心人,理论建设总是远远地高于实际行动,典型的中国好学生。

在病房坐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听外公教外婆怎么做黄瓜炒虾仁,虾仁要提前一晚拿出来浆好放冰箱,外婆却嫌烦,直接炒黄瓜就好。外婆又告诉外公中饭随便买了块肉用高压锅煮肉汤,只放了葱姜没放黄酒,还好没腥。我拍拍胸脯,说我能做菜给外婆吃,虽然可能做出一股日本味。外公哈哈大笑。

思绪飘忽,开始想起《回我的家》里边,阿部宽和母亲和姐姐去看病重的父亲,母亲和姐姐依旧在有的没的聊八卦,和父亲关系不大好的阿部宽匆匆问了两句,也赶回去工作了。后来阿部宽一直没有哭,直到父亲葬礼那天,他凑近棺木,看见父亲没刮干净的胡子,想起小时候总喜欢摸他的胡茬,眼泪一下子决堤。

不知道给外公带什么比较好,出门前顺了一包坚果带给他。走出医院才想起来他牙不好,又怎么咬得动坚果呢,可真傻。


洗完澡外婆问我要不要看电视。我犹豫了一下,她很快帮我圆了场,“你一定很忙吧,今天电脑带回来了伐?”我点点头,站在旁边陪她看了一段广告,然后进了房间,坐下开始回微信。

之前看 qdaily 一篇讲年轻一代“伪中产阶级”的消费习惯。于是暗想,目前的家庭矛盾其实大多数都是阶级斗争吧。

醒酒令

我给自己的博客取名林中路。我没看过海德格尔的《林中路》,只是断章取义地对他的一段话过分沉迷:

这些路叫做林中路。 每人各奔前程,但却在同一林中。常常看来仿佛彼此相类。然而只是看来仿佛如此而已。 林业工和护林人识得这些路。他们懂得什么叫做在林中路上。

我时常感觉,自己就在这么一片树林里奔跑。前后左右都是参天大树,抬头望不到自上而下蓝白色渐变的天空,向前看不到出口的光亮,向后看不见来时的路,只看得见黑。也只能听到脚底踩着碎叶,沙沙地响。

树林里有很多小路,我又好像总在一个又一个的路口逡巡不前。选择了左边在日光烂漫里盛开的红蔷薇,却又不舍右边在月光里颔首低眉的紫阳花。我摘下一朵蔷薇别在胸口,又转身轻轻拂去紫阳花上的露珠。这时的我已经忘记了来路上在微风里低摇的蒲公英,还曾摘下一朵放在口袋,现在却已尽碎。

我关心太多的东西了。前几日萌生了写毛笔字的念头,入手文房四宝开始装模作样,写得和字帖有三分相似便沾沾自喜;昨日看了 La La Land,沉迷于 musical 的理想和充沛,走在路上仿佛也能抱着电线杆转上几圈,于是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唱,尽管气息、发声和音准脆弱得不堪一击。这几个月,又进了一些圈子,互联网的,文化的,次文化的,艺术的,科技的,校内的,校外的。凭着在每一个领域摸过的一些入门知识,仿佛就能在各种地方生存下去,全然没有职人的觉悟。沉迷于无数有趣的事物,到头来最沉迷的竟是自己,自卑自贬自闭自负到了一个有些可憎的地步。一遍遍刷新着自己的 Timeline,就像纳西索斯一样单臂撑在水边,观赏自己在地狱里的模样,眼神空洞。心慌到无解。

这决不是我想要的「沉迷」。这只是一种「沉醉」。

赶快清醒。

2016 双年展:何不再问?

体验很糟糕。

人多是最讨厌的事了。

才知道今天是21客蛋糕展的最后一天,第一次看见 PSA 有那么多的人排队,大家仿佛都被五楼的蛋糕香味吸引了去,像游魂一样。

一楼的许多小黑屋挤满了人,找回了当年看草间弥生展览的感觉,没有一种沉浸其中的仪式感。

展品乏善可陈。最大的感受是,当代艺术的展品内核仍然是在重复几年前乃至上个世纪的作品,简单直接对抗社会裂痕的行为艺术、挥洒个性的泼墨画、貌似大型娱乐设施的太空漫游装置、中国底层人群的影像。没有更试验性的,耳目一新的形式或隐喻出现。

(这种感受或许又有我自己的问题,看得太多了?只是从表面理解作品,急于给出观点,作比较)

想起顾铮不断诘问的,你拍的是谁?在哪里?这人在干什么?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这些艺术品中看不到一种张力,即促使人去进一步了解、反问、思考的力量,这难道不是真正的艺术作品应该干的事么。现在没有留给观者足够的思考和浸入的空间,谈何反问。

当然人多可能降低了50%的观赏体验,仍然记得在日本看展的时候,展厅里寥寥数人,我可以静静的在里面听歌,凝视,不需要声光电的参与,人和作品的距离却那么的近。今天的感觉整个人是浮躁的,匆匆掠过的,戾气重的。(当然看展的心态和是否独处、当时的心情、展馆内人数、展览内容都有关系。)

想起了在世田谷文学馆看人偶剧,看浦泽直树展堆满一地的画稿,那种感动又不甘心的心情;看pixar的时候人也很多,但整个看展过程非常流畅,叙事完整,细节丰盈,不会给人杂乱的感觉;看莫奈的时候排队看一分钟《日出》,黑色墙面上独独散发光芒的画作让人全身发颤。

所以展览应该限流,保持适当的人口密度。

展示的性质大于了互动。

还有最讨厌的拍照。

艺术不再是一种仪式,而是消费。

关于当代艺术(?)

当代艺术不再能摆在家里,只能存在于展览之中。

当代艺术能留存的时间很短,无法比一个观者的存在更久,因此观者会少一些敬畏和感动。

当代艺术需要更高的解释性,观者的知识水平,语境的介入。

当代艺术是后现代的,破坏性的,抑郁的,撕破给人看的,却又不缝补起来。

当代艺术需要观众更高的理解力。但大多数观众会选择从众,而当代艺术都是希望和人交互的,一旦第一个人选择了错误的交互方式,后面的人会紧随其后,完全误读了作品。(如果作品有一个正确的阅读方式的话)

当代艺术自带很多超链接(隐喻),而隐喻才是作品的核心。如何更好地展示?(除了语音和文字讲解,如何快速普及相关语境,这其实是策展和艺术教育的事情了。)

印度策展团队,确实带来了很多异国元素,但值得担心的是跨文化传播的质量。看许多异国文化语境下的作品会有不知所云的感觉(比如那一些画),我们是否应该更加审慎地展示有别于本国文化和流行的西方文化的作品呢?应该增加更多 context 内容的介绍,否则如何理解呢。就像今天看到一本书的标题,Game Localization,第一次知道有這樣的研究領域,研究游戏翻译和游戏本地化的区别,如何进行更好的游戏本地化,这个问题以前没想过,现在觉得非常重要。

双年展属于大型展览,和我喜欢的那种可能不太一样,不同是正常的。但还是有杂乱之感。当代艺术展或许需要更突出的文字解说,更合理的布置,更清晰的叙事路线(不过这样的网状作品展示方式或许也映射了非线性这个后现代主题)。

存档

历届展览
  • 第一届 1996 年主题:《开放的空间》
  • 第二届 1998 年主题:《融合与拓展》
  • 第三届 2000 年主题:《海上 · 上海》
  • 第四届 2002 年主题:《都市营造》
  • 第五届 2004 年主题:《影像生存》(英文为 Techniques of the Visible)
  • 第六届 2006 年主题:《超设计》 9 月 5 日-11 月 5 日 [1]
  • 第七届 2008 年主题:《快城快客》 9 月 9 日-11 月 16 日
  • 第八届 2010 年主题:《巡回排演》 10 月 23 日 - 11 年 2 月 28 日
  • 第九届 2012 年主题:《重新发电》 10 月 2 日 - 13 年 3 月 31 日
  • 第十届 2014 年主题:《社会工厂》 11 月 22 日 - 15 年 3 月 31 日
  • 第十一届 2016年主题:《何不再问》11.12-03.12

凤凰艺术-双年展相关

双年展历史 1996-2004

双年展历史 2006-2014

双年展和日本

评论1

  • 双年展的定位,政治性?
  • 市场驱动的双年展

作品照片

是枝裕和的电影美学

叙事时空

通道

是枝裕和向来是喜欢拍台阶的,这在《步履不停》中最为明显,树木希林弯腰慢慢走上台阶的样子,原田芳雄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台阶的样子。在是枝裕和的叙事空间里,类似台阶、走廊、铁路和门窗等通道元素很常见,《步履不停》里的台阶,《比海更深》里的走廊,《幻之光》里的铁路,《无人知晓》里的窗和门,除了这些空间元素的纵深感和构图作用,它们自然而然地跟随人物的行动出现,不太抢眼,却至关重要。

aruite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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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不停》中,一家人去给哥哥扫墓,镜头跟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路蜿蜒回家。人物的站位、台阶和斜坡与远景形成的构图。

maboroshi no hikari

maboroshi no hikari

maboroshi no hikari

《幻之光》大量使用中景和远景以及逆光,一袭黑衣的女主角通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脸,孤独感透过这层黑暗逐渐蔓延开来。

daremoshiranai

daremoshiranai

「通道」连接的是两个物理空间,在通道里,人是动态的,暂留的,人好像总是在从此处到彼端的路上,而且通常是无法回头的,无法预测的,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这种流动的、暂时的状态暗含了「诸行无常」的思想。回到《步履不停》,这部作品的核心主题是「追赶」,父子之间的继承关系更像是一场追逐,儿子想追逐的是自己的事业,父亲却希望儿子跟上自己的步伐,继承家业,但这终究只是愿景,甚至长子也意外过世。这是任谁也无法控制的人生,哪怕是自己,更别说是父母。可以说,「通道」作为「无常」的一个隐喻,在是枝裕和的电影里以一种润物细物的方式存在着。

房间

房间是另一个不可不提的空间,尤其是在家庭电影中,狭小、封闭的房间(部屋)通常是整部作品的主体叙事空间,亲友间的对话、吃食、互动都发生在这一小小的空间之内。关于房间的拍摄,是枝裕和坦言,相较于小津安二郎,自己更倾向于成濑对于房间的观看方式:「小津安二郎从正面拍,但成濑会歪一些拍。就像楷书和草书的区别,这是两种对和室的不同观看方式。成濑的做法之中,房屋和家具的位置关系更易懂,人的动作也更能辨认。而小津的做法中,空间感比较难以感受到。」

daremoshiranai

《无人知晓》后期凌乱的房间,孩子们的生活逐渐脱离秩序。推门进去,他们像发现了侵入者一样,投来警惕的目光。

在这部作品里,是枝裕和强调了自然光的运用,手持低机位摄影赋予了一种孩子的视角和窥视之感,封闭空间内唯一的自然光源只有落地阳台,孩子们就在这里经历了秋冬春夏。

封闭的房间和日本社会似乎形成了一种互文关系。以《无人知晓》为例,故事原本改编自一起社会事件,四个孩子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在一间公寓里生活了半年,母亲杳无音信,期间一个孩子死亡,其他孩子却无能为力。父母的不负责任,福利体系的漏洞,社会的冷漠和失范,是枝裕和想表现的还有更多。他从公寓这个封闭空间入手,不仅仅是做一场深刻的社会批判,更想描绘出这一灰色事件中蕴含的丰富性:「在这六个月的光景里,孩子们的世界不全是灰色的地狱,还有他们相依为命的手足情,丰富的生活细节,或悲或喜,总有种丰富性在里面。我想拍的是他们的成长和希望,从封闭的公寓里看到的东京的天空。」
是枝的高明之处正是在于批判之外。日本社会的封闭自守人尽皆知,久高不下的自杀率,《无缘社会》中人们的压抑生活,是枝裕和把握到了这一社会事件背后的影射,但也看到了灰暗背后的一丝温存。这样一种灰暗中的温存自始至终流淌在是枝裕和的电影里,无数丰盈的细节证明了这一份温存和希望,但也绝不是纯粹的治愈向或小清新,背后仍然有冰冷刺骨的社会现实。

四季

是枝裕和始终强调四季的感觉,许多作品的时间设定跨过了秋冬春夏,四季轮换中的衣物、吃食和家什等等元素的变化更丰盈了生活细节,循环的四季也总预示了循环的人生,父母终将老去,自己也会成人父人母。在这一点上,是枝裕和承认自己和小津的处理方式更像,电影中的时间并非直线,而是绕了一圈之后在另一个地方落地,「四季」、「轮回」和「无常」的日式美学在时间的维度上再次得以彰显。尽管是循环往复的,但时间绝不是徒劳的,家人共享的这一段记忆总是鲜活地留存在房间的方寸之间,一件物,一句话,一段闲谈,就能勾起整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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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的夏天,大家一起在阳台上吃冷荞麦和渍物,小铃正襟危坐。

umimachi diary

第二年的夏天,大家在阳台上做梅子酒。经过了一年,小铃的动作变得更随意了。

umimachi di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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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季节,暖炉成了房间的中心。

上述提到的时空观和加藤周一的总结不无契合,即日本文化在时间上重视「现在」,在空间上重视「此处」。围绕这个论点,他亦提到了日本循环反复的时间观和内外有别、同时强调「深处」的空间观,这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是枝裕和对季节和通道的关注。在日本生活过的人一定能深切体会到四季的轮换,春天的樱,夏天的蝉,秋天的枫,冬天的雪,假若也像清少纳言一般敏锐,定能清晰地体味到四季风物,五感也会变得舒畅。关于「深处」的体会则多是来自于神社,进入神社前总是有树荫满布的长长的参道,一如下鸭神社前面的糺の森,一如明治神宫前面的碎石参道,须耐心走完这条神走过的道路,澄净心性之后,方能到达神社本殿,净手参拜。通往深处和远方的通道和轮换的四季一样,意指一种动态的过程,人总是身处其中,有些身不由己,也无法逃脱,但经过了通道,经过了一年四季的轮换,彼时彼处的你会是个新的你,一切度过的时间和空间构成了你的一段记忆,无论悲喜,都将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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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本鸟居,神自在深处。

创作谱系

是枝裕和的创作谱系包括了生死、记忆和家庭。这三者是很难分开叙述的,是枝拍的是生者对死者的记忆,是家族的记忆,其中记忆成为了重要且唯一的、维系逝者和生者、家族成员关系的介质。他「回避用闪回的方式在影像中呈现回忆」,而是用对白、语言等方式重现回忆,以保持影片的真实记录感。像《下一站,天国》里对记忆的处理方式,所有人的回忆都构建在对话之中,回忆永远是非客观的,充满价值判断的,暧昧不清的,也正是这份暧昧不清包含了一种真实,情绪像呼吸一样被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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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天国》里正在回忆的人们。记忆留存在主观判断里,留存在梦里,留存在歌声里,也留存在植物里。

生死

西方记者和评论家总对其作品中的日本元素很感兴趣,尤其是关于生死的描述。是枝本人略微有些反感这样的西方中心主义思维,但确实是有区别的。他曾比较过东西方生死观的差异:「日本和西方不同,没有绝对的神,所以取而代之的大概就是死者吧。有句话叫『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要活的一生无愧,就需要死者的存在。」

确实,是枝的几乎每一部作品中都会有逝者,但他们的名字只出现在人们的对话中,墙上的相框里,香炉台前的牌位上,还有墓碑上。是枝裕和前期的作品里逝者的位置摆得更高,《幻之光》整个就是不断追逐逝者的故事,《下一站,天国》讲述逝者本身的故事,《距离》讲人们寻找逝去的亲人的回忆的故事,而到了后期,逝者依然会作为关键线索穿插在故事之中,但会以一种更自然的方式,不经意间出现在对话里,像是料理里的盐,大多数时候你会忘记它的存在,却是无法回避也无法忽视的一个存在,在闲谈中提到逝去的亲人,会心头一紧,过去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了上来,却也无法言说,只能往香炉上多上一柱香,或是低头仔细清理香炉里的灰。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不管是在纪录片中还是剧情片中,我最大的主题都是展现人们是如何度过『后丧失的暴力』时期,继续与记忆共处——只存在于生者脑海里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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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街日记》开头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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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不停》里横山家长子的坟前

记忆

不仅是死者,记忆里还有生者,还有物,还有空间。人的一生中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时间是和家族成员共享的,大概这也是为何是枝喜欢拍摄家庭的原因之一吧。但是枝裕和也知道,家庭的一些内部矛盾是根本调和不了的。矛盾根源在世代隔阂,纵使家庭教育让一家人共享许多生活习惯和记忆,也因此会对某些问题的看法趋近一致,但人也无法摆脱家庭之外的、自身成长起来的时代精神对自己的影响。一家人共享的记忆是吃饭,是洗澡,是睡衣,是吃饭,是散步,但一个人在家庭之外的事业,恋爱,婚嫁,生子,都会更多地受到有别于父母一代的价值观的影响。儿子会娶个寡妇,孙子会觉得死亡这件事不值一提,只会关心令人发笑的事物。在现代社会,人们在家庭之外接触的东西更多,便会更甚。我们和上一代之间隔着的是技术的一次巨大革新,代际问题被放大了。而正是因为家人之间的亲近,对对方的不同看法的忍受力也会更低,以为对方和自己共享了那么多记忆会理解自己,其实根本不会,共享的记忆和讨论的事情是毫无关系的。是枝裕和曾经问过大家,《比海更深》的结尾之后,他们是否会复合,许多学生举手表示同意。是枝裕和只是笑:「大家都还太年轻呀。」人生的许多事情就是无法解决,也无法回头的。

家庭

和小津一样,是枝裕和喜欢采用重复的演员,注重镜头下每一寸每一秒的细节,仔细推敲每一句台词和语气。在《比海更深》的制作花絮中,树木希林说,是枝裕和考虑台词细致非常,连日语中的语气词「てにをは」都会考虑到,也会故意设置一些说错的台词,细节上尽可能无限接近真实的日常生活。影片里的许多细节甚至是是枝裕和自己的家庭记忆,比如自制的卡尔必思冰沙,比如写便条记录灵感的小说家,乃至取景的团地本身,《比海更深》可谓是是枝裕和最具自传性质的一部作品。

这些细节本身能给观者强烈的共感(empathy)。共感之外,大量重复的人事物仿佛也构建起一种仪式感,一种属于日常的「狂欢」,一个名为日常的「宗教」。涂尔干一言道出了宗教仪式的本质:「宗教力只是群体在群体成员中所激起的情感,但是这种情感已经被投射到了体验它们的意识的外部,并且被对象化了。为了对象化,它们被固定在某种客体上 (比如图腾、偶像、神物等),于是这些东西就变得神圣了,但其实,任何事物都可以满足这一功能。」如果借用这段理解,在家庭这一语境之下,生活成了宗教,家庭料理、家庭习俗等等共享的家庭记忆,在不断重复之中成了仪式,人们借助这种仪式满足自己联结共同体的本质需求。是枝裕和想说清楚的不止是家庭,也是家庭这一微型共同体内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人对于共同体的归属所折射出的更大的共同体——封闭自守的、失范的、空虚迷茫的现代日本社会。

是枝裕和曾谈及对日本「网络右派」的看法。他提到,现代日本早已变成了陌生人社会,国家、企业、社群等等等共同体的实质渐渐消亡,年轻人的政治敏感度稀薄,企业终身录用制迎来终焉,家庭的羁绊也正在减弱。漂浮在赛博空间的「网络右派」们实际上是因为无处安放自己对于共同体的需求,所以蜷缩在冰冷的屏幕前,企求一份归属之感。他并不认为家庭是最重要的,但事实上他的 “home” 不仅仅是家庭,其实是人们对「归属」的本质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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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里的弟弟独自一人狼吞虎咽着外面买来的三文鱼和章鱼小丸子。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桌,随意放置的吉他、纸巾和漫画,显示了弟弟和父亲的独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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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不停》中的晚饭场景。儿子携新娶的寡妇和她的儿子来看望父母,母亲中午叫了寿司,晚上叫了鳗鱼,颇为丰盛。儿女来家吃饭,父母总是会大张旗鼓地弄上一桌子的菜,离家的儿女成了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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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街日记》里的吃饭场景。生鲜小沙丁鱼盖饭是镰仓的特色美食,每个家庭都有自己记忆中的味道。

作为创作者的是枝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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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枝裕和真正让我敬佩的是他作为创作者的姿态。他不是一个天才,也没有年少成名,他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明白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如何学习表达,然后一步一步从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导演。他总自称自己是一个性格孤僻之人,秋天见到他的时候,穿着薄薄的毛衣开衫和宽松的裤子,笑得腼腆。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只是默默地看着台下的观众们,但又像在思考着什么似的,视线不停地在观众身上游走。一轮到他提问嘉宾,却又能问出一些发人深省的问题。和细田守对谈的时候,是枝裕和提到自己看《夏日大作战》制作花絮的时候,研究了飞机云的几个分镜,被男女主牵小手指的一幕触动。一说起电影的细节,他会比往常更兴奋一些,语速也不免加快,让人感受到他对电影深深的热爱。

公共性

是枝裕和作品的社会性和纪实性很大一部分继承于他在电视台工作的经历。从早稻田第一文学部毕业之后,他进入了电视台工作,开始了拍摄电视纪录片的职业生涯。他最新的著作介绍了从他毕业以来的所有创作经历,其中几乎三分之一是关于记录片拍摄的,也不乏探讨纪录片本质的思考。

其中最关键的讨论在于电视纪录片的公共性。他几次强调了纪录片的公共性:非利益导向的、面向公众的、旨在发掘隐藏在社会表象之下的更丰富的世界。作为纪实工作者,他尊崇的是卡波蒂的新新闻主义,不排斥创作过程中的主观性,因为纪录片的主体本来就并非黑白分明的,关键不是在于批判或攻击什么(这属于和公共性对立的私人性),而是以此表现社会问题的一种创作态度。

这种思考被直接带到了他的电影之中。手持摄像的呼吸感,高度还原的生活细节,这些只是他的电影中纪实感的外部表现,其核心是他想借助这些表现方式达到揭露主题的目的。所以他会将自己的家庭记忆完完全全地植入《比海更深》之中,他并没有想要批判《无人知晓》里的母亲,他也尽可能在《距离》之中展现奥姆真理教教徒的真实生活。他通过死者和孩子提供了不同的批判视角:「在我的画面里,过去、现在、未来作为三条纵轴,死者作为穿越时间的存在,能够批判我们。与此同时,孩子们虽然和我们在一根纵轴上,但是在远远的一条水平线上,同样能够批判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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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是枝裕和曾独自前往长野县的伊那小学,待了九个月,拍摄这个没有教科书的小学的故事,图为他和伊那小学的孩子们的合照。在那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到东京,拍摄自己身边的故事。

作家 v.s. 职人

另一个明显的感觉是他在创作过程中的反思和刻意练习,在作家和职人之间不断转换身份。他引用小津的一段话来谈创作:「如果说爵士乐像个圆,那你就是那个圆心。爵士不是完成的曲子,而是凭着感觉跟随节奏的即兴创作——是一种有时幸福,有时悲伤的演奏。」对于是枝来说,写剧本、拍摄、剪辑、思考、而后带着反思和新的尝试创作下一部作品,就像即兴而就的爵士一样,令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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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之光》的分镜,分析了一系列场景的配色,随着情绪的改变,颜色也随之改变。

另外,他也非常注重拍摄现场的把控,既能高度控制现场的节奏,又能激发演员们即兴创作的潜力。后期他更喜欢包揽剧本、导演和剪辑,因为这样做能在现场获得最大的控制力,随意修改台词,临时更换拍摄地。这种控制保证了所有细节的向心力。与此同时,是枝也会积极引导演员们自己凭感觉增加台词,在《奇迹》中和孩子们沟通的时候,甚至现场不给台本,直接口头告诉他们场景和台词,让他们自由发挥。现场拍摄更像是一场爵士表演,不一定华丽优雅,但想必欢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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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海更深》里,父亲带着儿子逛街吃喝,去早稻田吃了鲷鱼烧。是枝裕和说,剧本里原本打算吃可丽饼的,但是在边走边拍摄的时候,突然回忆起在早大吃的鲷鱼烧,觉得也许更适合这个场景,遂临时起意拍了鲷鱼烧。


从风格鲜明的处女作《幻之光》到风格相对固定的《步履不停》、《海街日记》和《比海更深》,是枝裕和似乎完成了从初露锋芒的作家到成熟稳重的职人的转变。他自己也承认,后三作不妨说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作为职人的他在这三部作品中不断在自己的世界观里进行创作和再生产,逐渐发现自己身上有趣的地方,建立起自己的「世界」。有人会觉得他的电影越来越像量产的商业大作,有人评价他的作品总是那么对电影节的口味,是枝裕和的标签大多停留在了日式美学、家庭电影、现代小津之上。他在回应这些评价的时候,大概也只是会腼腆地笑笑,临时想起一套看起来还不错的说辞反击回去,然后继续开始忙碌下一部的制作。成名之后,他仍然坚持在早稻田大学任教,一学期至少会开设几次讲座,邀请业界导演对谈,或是教授实际的拍摄技巧。他成了真正的职人,用专业的态度对待电影,希望将专业的知识传授给后辈。

我19岁的时候,在早稻田的 ACT 迷你剧场里看费里尼的《大路》和《卡比利亚之夜》,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真正热爱的是拍电影。虽然我热爱的程度可能比不过别人,但至少这一部《比海更深》,是我倾尽了我对电影的所有热爱来做的。

《比海更深》里的许多细节来源于是枝裕和的亲身经历,他总是喜欢把自己的回忆融入作品之中,他的创作轨迹也会随着人生轨迹的变化而变化,母亲的过世催生了《步履不停》,孩子的出生带来了《如父如子》。和任何一个创作者并无任何不同,他的电影就是他的一生,过度的解释无多必要,不浓烈也不寡淡,一步一步,还在继续。

日本图形设计史(1990 - 2014)

从去年就开始的翻译练习,草稿阶段。

文本选自《IDEA 特集:日本图形设计史 1990 - 2014》

无授权禁转载,仅当个人翻译练习及存档之用。

##1990 マッキントッシュの低価格化とバブル経済末期 | Mac 低价化 & 泡沫经济末期

1989年,苹果日本发售了业界首台日语的 Postscript 图文打印机:LaserWriter II NTX-J ,日本的数字出版(DTP)行业由此冒头,不过对于 1990 年的日本来说仍是新鲜之物。尽管这一年中,设计师们相继开始尝试数字出版: 户田勉 制作完成『DRUG 虚拟的书籍』三部曲、立花肇 创立「立花 HAJIME Design」设计公司、松本弦人创立「サルブルネイ」设计公司、祖父江慎创立「コズフィッシュ」设计事务所,然而数字设计真正成为业界基础而非实验性的行为或趋势,是不久之后的事了。

此外,在涉谷 PARCO 画廊举办的设计师 Neville Brody 和 Peter Saville 的展览,对年轻一代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同时预见了 90 年代日本设计的两个核心:字体设计和 CD 封面设计。

这一年广告业界的话题之作是丰岛园的「史上最差的游乐园」。这则广告并未大力褒奖商品,而是反其道而行,这样的手法结合了80年代的反讽(Parody),广告不仅是为了完成企划,更有一些别的创新,象征了泡沫经济的躁动不安。

##1991 モダンデザインの総括からデジタル新時代へ | 现代设计全体步入数字新时代

1991年5月,在银座松屋举办的「日本海报100」展览中,展示了战后包括龟仓雄策、田中一光、永井一正、中村诚、福田繁雄等设计师的 100 张优秀海报,使用凸版印刷技术复刻展陈。这一展览也成为设计师对战后日本图形设计史反躬自问的重要契机。

同时,田中一光开始连载《听/写/设计史》,「田中一光1953-1991海报展」、「原弘书籍设计展」等展览也相继举办,同样是考证设计史的好机会。这一年的标志性事件还包括:开设 Vaughan Oliver 和 Malcolm Garrett 个展、1byteFont 的字体制作软件 Fontographer 进驻日本、立花肇设计的海报 「APE call from tokyo」 摘得东京 ADC 设计头奖。

随着去年 10 月发售的 Macintosh LC 的普及,与迄今为止的设计史截然不同,使用计算机作为新武器的设计史由此正式拉开序幕。

另外,在电视广告领域中,以「Scorn」、「Polinky」等作品备受关注的佐藤雅彦制作的NEC「在下是 Bazar」广告迅速走红,同样值得注目。

##1992 書籍へのバーコード導入と転換期の広告 | 书籍条形码的导入 & 转换期的广告

1992年戛纳国际广告节中斩获金奖的日清食品广告「hungry?」,以及儿童向电视节目「ウゴウゴルーガ」,表现了电脑图形设计中娱乐倾向逐渐大众化。同时,サマタマサト(Delaware)发行软盘杂志『APE』,白鸥洋书发行『Emigre Font Book』,计算机愈加无法被人忽视。与此同时,「原研哉图形设计展」、「RE DESIGN展」等展览所表现的日本传统的感性、优雅精致的装饰、与流行元素全然无关的设计风格,则暗指 21 世纪设计风格的走向。

1989年,随着消费税制度的导入,条形码也开始进入图书市场。虽然新潮社等少数出版社仍墨守陈规,集英社、早川书房、Magazine House 等出版社很快开始在新书中全面导入条形码。这样的行为招致了书籍设计师等强烈反对,日本图书设计家协会也展开了关于「书籍与条形码能否共存?」的讨论(Panel Discussion),但仍未抵挡住图书市场效率化的浪潮。直到现在,和田诚也还在积极反对书籍的条形码化。

##1993 フロッピー化 CD-ROMとマルチメディア | 软盘、CD和多媒体

纪念东京ADC创立40周年的「From Tokyo」展以及「Advertising Art History 1950-1990」展于是年召开(P.S. 事实上东京ADC创立于1952年,1992年为40周年)。设计师五味彬的CD写真集『Yellows 1.0』由江并直美创立的Digitalogue公司发行,原宿的画廊举办自主创作贩卖会「マッキントッ書」召开。CD-ROM和软盘之类的新包装开始流通,世界逐渐进入多媒体时代。小岛正树创立『BD』、古賀学创立『PEPPERSHOP』、蜂賀亨创立『TIMING ZERO』……年轻人们通过创立自己的媒体来向全世界展示设计作品的时代已经到来。

与此同时,石岡瑛子的电影「德古拉」中的服装设计获得了学院服装设计奖,龟仓雄策发行的「季刊Creation」获得了每日设计特别奖。东京TDC设计奖得主井上嗣的森泽系列海报也给大家留下了强烈的印象。总的来说,这一年设计界的泰斗级人物展示了他们强烈的存在感。

##1994 渋谷系とテクノ 流行する音楽グラフィック | 涉谷系和TECHNO,音乐图形设计的流行

1994年,谷田一郎在『UNDERGROUND A to Z “SO OUT”』这张CD中展现了3DCG的新的世界观,松本弦人在『Popup Computer』这张CD中达到了当时多媒体的巅峰。

彼时,年轻人文化的两个关键词是「涉谷系」和「TECHNO」。涉谷系是60年代的流行风格,TECHNO则是将企业logo片假名化、抽象化而形成的新的设计风格。其中直线和曲线的造型非常适合用于计算机展示,同时也大量参考了俄罗斯构成主义和新艺术风格。是年5月开始,东京ADC审查会开始设立新的设计大奖,BENETTON JAPAN 的新闻广告「士兵的衣服」首次获奖。设计业界和年轻人的价值观原本毫不相关,但在这一年有了交集。

90年代的Macintosh 数字排印厂商 Defactostandard 开发的「QuarkXpress 3.3J」Mac数字排印软件也在这一年发售。另外,在前年的「3.1J」版本中追加了合成字体的功能,进一步整合了数字字体设计的开发环境。

##1995 インタネットが流行語となった戦後50年の節目|「互联网」成为流行语,战后50周年的节点

1995年,以战后50年为契机,「战后文化之轨迹」展览之研讨会「图形设计与和平50年」等活动,重新审视了「战后」这个重要概念。

「互联网」被选为这一年的流行语,数字排印时代的先驱立花肇的「信用beta」一作舍去了设计师的作家性,预见了下个时代。前一年年末创刊的「Wired」日本版,佐藤直树设计的杂志封面成为热门话题,「Digital Boy」「CAPE-X」等数字文化杂志相继创刊,Neville Brody的『FUSE』13号杂志,日比野克彦作为日本人首次参与。这一年,在「フロっけ展2」展览中,ミヤヂマタカフミ的「REGISTAR 95」字体发布作为契机,制作1bit的片假名字体在90年代的设计师中广泛流行。另外,在目不暇接的时代漩涡里不能忘却的是,反对法国核试验的demo「STOP核试验,1万人行动」中,在U.G.サトー的呼吁下,150名图形设计师制作了海报。

##1996 広告の新世代登場 エブァと文字と組版と|广告界迎来新时代,EVA 和文字排印

1996年,「龟仓雄策的海报」展览作为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首次开设的设计展,受到瞩目。此外,青木克宪和谷田一郎在Lafore原宿、佐藤可士和的「Poster Integral」冲击了广告界、中岛英树获得了纽约ADC大奖,重大事件层出不穷。去年开播的电视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最终话引发热议,成为一种社会现象。同时,在EVA中大胆采用的字体「マティスEB」在各类场合中被模仿。CTPP的设计展召开,唱片年度排名首位是globe,第二位是安室奈美惠,两者都是Tycoon Graphics设计的封面,展示了之后涉谷系的一个可能的发展方向。通过木村透制作的代表90年代的广告「NO MUSIC,NO LIFE」被人知晓的剪内道彦AD的Tower Record的企划广告也从这年开始。

府川充男的『組版原論』一书,让原本隐藏在文字和排版背后的字体匠人意识到自己作为设计师的存在。年末,在「日语文字排版思考会」上,铃木一志提案并发表的「Pagination Manual」,刷新了使用软件的设计师的意识。

##1997 サブカルチャーと電脳 | 亚文化和计算机
1997年,随着山城龙一、龟仓雄策等设计巨匠相继离世,现代主义设计也逐渐走到尽头。六耀社的「工作与周边」系列收集了软件封面的作品集,传达了设计师的作家性。数字设计综合情报志『design plex』的创刊,标志着与亚文化相关的设计师作为明星,支撑着90年代的设计理念。

京都的groovisions将据点移动至东京,蜂贺亨创刊『+81』,デジタローグ通过字体的CD-ROM集『Font Pavilion』被视作明星。

若考虑受众的广泛程度,1997年的设计界话题作显然是佐藤雅彦担任原案、中村至男担任设计的Playstation平台迷宫游戏『I.Q Intelligent Qube』。拥有百万级销量的这款游戏不仅创造了自己的logo,由于整款游戏采用的都是「Futura」字体,作品的内容和视觉印象达到了高度统一。

与此同时,与一味维持现状不追求下一次爆发的时代情绪相反,获得东京TDC金奖的立花文穗的文字,通过手工艺品成功逆袭。

##1998 インターネットが急速に普及 アップル復活へ | 互联网急速普及,苹果的复活
是年,Apple 发布 iMac,『Apple Design』日文版出版,Jobs 复出。宇川直宏的电影「United Trash」宣传中终止了 Bad Taste,ILLDOZER比谁都早地引进了80年代的感觉,然而「涉谷系」和「TECHNO」的风潮已去,取而代之的是「Cafe」和「治愈系」,即「里原宿」,然而渐渐回归了图形设计。

这一年的「工作与周边」中,仲条正义和葛西薰完成的作品,标志着从偏重亚文化时代逐渐摇摆回归的转变。互联网的影响更为深远,网页设计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其中,キノトロープ编写的『web design 100』,以及 SHIFT PRODRUCTION 编写的『IMG SRC 100』,是当时大受欢迎的网页设计参考书。当时完成度最高的「Adobe Illustrator」8.0 日语版也在这一年11月发售。同时,OpenType字体成为主流,吸引大量字体设计师使用。字游工房的「游築36ぽ仮名」也在这年年初发售。

##1999 ハンバーガー65円 フリース1290円 デフレの時代 | 汉堡包65日元,羊毛1290日元,通货紧缩的时代

1999年,「日本排版:1946-1995」、「堀内诚一的工作:制作杂志的决定性瞬间」等展览,重新思考了书籍排版和插图之间的关系。出席了去年的『广告批评』11月号座谈会的4名设计师:青木克宪、秋山具义、佐藤可士和以及服部一成,企划并发布了视觉杂志『A.D.2000』,也是这一年不可忽略的一册。

SUN-AD的野田凪在Tony Tanaka美容院的海报中模仿了葛西薰的文字风格,获得了东京TDC一般部门的金奖。大贯卓也的追随者们再次将其强烈的影响力带入广告中,预见了2000年代。(大贯卓也チルドレンとも言えるつおいインパクトを再び広告に持ち込んだ彼・彼女らが、2000年代を先導していくことはこの時すでに予見されていた)。

同时,作为产品受人瞩目的是1995年草立的自社产品设计部门D-BROS。宫田识和川井善博共同经营的商店「caslon」于7月诞生,并在这一年扩大了成员数,专注于原创产品。在这一年开始的「龟仓雄策奖」中,田中一光成了首个获奖的设计师。河野鹰思和长泽节亦已离世,到了穿着优衣库的羊毛衫生活的时代。

##2000 暮らしと食を見つめなおすスローライフ時代 | 用设计重构生活与饮食的「慢生活」时代

20世纪的最后一年,大高猛,今竹七郎,真锅博相继去世,印刷博物馆开馆。设计和「消费」的联系开始被觉察到,并逐渐转向生活。ナガオカケンメイ设立D&DEPARTMENT PROJECT,在松屋银座举办D-BROS展,原研哉为纪念竹尾100周年所企划的「RE DESIGN 日常的21世纪」展在世界各地巡回展出,其重新设计日用品的形态,借此寻求设计的本质的理念广受好评。

伺候,设计的目的从「表面装饰」转向「问题解决」。另一个重要的展示士村上隆布展的「スーパーフラット」展览中,与catchy的设计理念相反的是,贯穿了整个日本史,其影响力延续到21世纪。流行文化相关的美术展中,追问电视游戏到底是什么的「BIT GENERATION 2000」在水户艺术馆召开。LEVEL 1 的广刚毅和草野刚,Nendo Graphixxx的藤本健太郎,STEREOTYPE PRODUKTS, TGB DESIGN等等设计师也参与其中。

杂志业界的话题是「relax」的复刊,咖啡文化和滑板文化(skater culture)混合编辑,影响波及海外。

##2001 赤青黄の三原色が街中を覆いつくす21世紀|红黄蓝三原色漫步街头的21世纪

这一年,原研哉获得第三届龟仓雄策奖的同时,佐藤卓开始「解剖设计」系列设计企划,试图优化量产商品的设计。东京艺术大学的「设计之风」展等等,引起了新一轮的设计潮流,再发现日常生活中潜藏的「使用美学」。

漫步街头,佐藤可士和设计的三原色CI广告「Smap」占据了各大告示牌,成为广告业界炙手可热的话题。苹果发布第二代「Mac OS X」,与此同时,微软发布「Windows XP」。雅虎开始廉价的 ADSL 服务,Adobe发售最初的「InDesign日语版」以及最后的「PageMaker日语版」。杂志「Web Designing」创刊,户田tsutomu的「電子思考へ…」出版,设计向计算机和互联网为主的环境进发。

然而,与人们的生活紧密相关的设计开始发生变化的奇迹,或许是这一年发布的字体「丸明オールド」。保持了一定的低对比度,这一融入生活的崭新字体在一时间风靡日本设计界。
21世纪最初的日本由此拉开序幕。

##2002 暮らし系の予兆とキャラクターの人気|生活系的预告以及角色系的人气

新年伊始不久便传出田中一光离世的消息。「无印良品」的重要设计师的离世,将当时人们的视线重新带回「匿名设计」(アノニマスデザイン)的同时,第二年举办的融合了日本传统和现代设计的回顾展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モリサワ于1983年创刊的宣传杂志「纵排横排」(たて組ヨコ組),以田中一光追悼特别刊为最后一期休刊,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是年创刊的有山达也AD的「ku:nel」,以及大桥步的「Arne」等杂志,均以「生活工艺」为主题,展示各种生活上的事物。从 Light Publicity 独立出来的服部一成创立的「流行通信」杂志,聚焦于各种话题智商,形成了一种真正的「杂」志感。这些杂志代表了21世纪的时代风格(エポック)。

由一些艺术家组成的「多媒体杂志」于1996年创刊的「GASBOOK」为契机,从此开始个别艺术家的书籍设计开始改变。从groovisions 和宇川直宏开始,以国内外的人气设计师为主题的杂志「工作和周边」(仕事と周辺)在2001年经过短暂的休刊,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重新开始发行。

##2003 叙情的な風景の増加とセカイ系の登場|叙事风景的增加 & 世界系登场

2003年10月,2年一度的世界图形设计大会在日本名古屋召开。此次大会以「VISUALOGUE」为主题,吸引了国内外90名演讲者参与,是1960年的世界设计大会以来的极具历史意义的盛会。视线转向海外,「现代中国平面设计展」召开,中国的设计师首次联合展示,意义深远;Eames设计的家具、建筑和纺织品开始流行,与英美法不同的,来自北欧和荷兰的外国风格也倍受欢迎。

广告方面,2003年设立了宇宙カントリー的野田凪,通过原宿ラフォーレ和YUKI的宣传美术品,活跃在设计第一线。

原研哉于此年出版了「设计中的设计」,不被产业或专门领域所限,从根源上探讨设计,收获了多方支持。原研哉的设计观念的源流来自武藏野美术大学的基础设计学科,其创立者向井周太郎出版的「形状的诗学」也是具有非凡意义的一件大事。

##2004 建築とプロダクトの流行 ロハスブーム|建筑和产品开始流行 & lohas爆发

这一年,「R25」开启了freepaper的流行,「デザインノート」创刊引起设计杂志大爆发。前一年中开始「正负0」的深泽直人的工作坊「Without Thought 5」,22名参与者的竹尾「HAPTIC」展,回顾了20年活动轨迹的「佐藤卓展< PLASTICITY>」等等,借助产品进行展示,同时10月在 ggg 举行的「疾风迅雷杉浦康平之杂志设计半世纪展」首次展示了一直以来拒绝展陈的杉浦康平的设计轨迹,是一次重要的机会。

神奇的是,是年10月,讲谈社现代新书的设计从杉浦康平转变为中岛英树,也是一个重要契机。平野敬子开设的「时代的icon」展览中,展示了无人不知的logo,广告和CM,从记名性和无名性的视角探讨了设计的历史。

印刷史研究会监修的「日本活字书体名作精选」发布,成为日本近代印刷史研究的一大成果。朗文堂的「新宿私塾」也于是年开讲。フォントワークス发布了LETS限定的「筑紫字体」系列,给看厌了森泽字体的用户们带来一股清新之风。

##2005 文字と組版 タイポグラフィの復種|文字和排版 字体的复兴

Adobe 收购 MacroMedia,Web2.0一词开始流行。

随着DTP的普及,字体的流行开始崭露头角,传统的排版技术回归,这和90年代的数码字体流行的本质完全不同。前一年片盐二朗的「秀英体研究」成果作为这一潮流的先驱,字体学会成立为契机,府川充男的巨著「聚珍录」完成,小林章出版「西文书体」一书,展示了日本人对英文字体的看法。

承接上述事件,大古秀映的「Helvetica之书」开始,Helvetica字体开始流行。2002年成立的フォントワークス的「LETS」项目迟到了3年终于发布,森泽也开始了字体年度liscence计划「MORISAWA PASSPORT」。

「龟仓雄策海报展」和「横尾忠则介绍的 ISSEY MIYAKE 巴黎收藏1977-1999」等展览,archive展览依旧引人注目,和铃木成一一起引领菊地信义之后的书籍设计界的祖父江慎开设「祖父江慎+cozfish展」,展示了现代的印刷技术,但其作品集至今仍未刊发。

##2006 スーパーノーマルロングライフ 白い木の増加|

「花森安治和‘暮しの手帖’」,「FIESTA DESKA 2006」,「明取洋之助和日本工房」等展览,回归了20世纪的设计。这一时代的关键词是「普通」,即「普遍」。

深泽直人和ジャスバー・モリソン一同開設的「Super Normal」展览,以「超越普通」为主题,追问「普通」的含义。與此同時,延續了ナガオカケンメイ的思想的「ナガオカケンメイ的思想」一展,考察了长期被使用的优质物件的存在,以此寻求「普遍」的内在含义。2000年开始业绩下滑的无印良品也于是年重新复活。

关于设计界的动向,菊地敦己的ミナペルホネン和サリー・スコット品牌设计获得JAGDA新人奖。从去年开始突然担任负责高质量印刷的GRAPH社长一职的北川一成也开设「印刷之跨界」。从这两件事来看,业界再度对「图形」和「印刷」这样纯粹而有趣的话题开始感兴趣。

另外,冬季漫展出展的同人志「OTAKU与设计」表明了90年代以来的亚文化设计的现状。

##2007 装飾技術ではなく 素材への興味関心の移行|不仅是装饰技术 设计趣味向素材转变

优衣库的heattech技术大放异彩。另外,21_21 DESIGN SIGHT 和デザインハブ开馆也是一个大消息。虽然互联网的how-to(ハウツー)信息已经高度共享,但是素材的质感仍然需要通过触摸来确认,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关注用纸,加工,印刷等造物技术的设计杂志「设计的抽屉」(デザインの引き出し)创刊。

5月开始,Helmet Schumit展览首次展示了活动的全貌。从日光江户村的「ニャンまげ」CM开始,通过「Tブー!S」「LISMO」等等独特的广告被人知晓的サノケンこ和佐特研二郎的展览「ギンザ・サローネ」也于是年召开。以Mr. Children的工作被知晓的森本千绘从博报堂中独立出来,设立goen度。KDDI的新手机概念模型「sorato」展开了全新的舞台。佐藤可士和刊发「超整理术」,成为时代宠儿。

字体设计持续流行。「文字」特集创刊,立花文穗的「球体」试图抵抗手工时代。平野甲贺的描き文字フォント「ユウがグロテスク」发售也是一件大事。

##2008 師弟制度から カルチャースクールの時代へ|从师徒制向文化学校的时代转变

2006年设立,持续开展设计研讨会的ミームデザイン学校在青山book center内开校。师徒制渐衰的当下,人们仍然希望通过教育延续设计精神。
与此同时,世间对于「白色」的认识也开始发生变化。2006年,山口信博的「白的消息」针对留白,フワイト・スベース的「白」,以及2008年原研哉的「白」表示无时无刻不存在于意识之中的无色,颜色不在场的「白」。苹果产品开始流行,和生活系产品共存的「白」代表了21世纪的设计倾向。

日文字体世界之中,フォントワークス发表的「筑紫丸ゴシック」成为集中话题。数字字体中首款小字怀的オールドスタイル的丸ゴシック字体,受到苦恼于寻找写研「BR」替代方案的设计师的热烈追捧。モリサワ的「丸アンチック」仅凭借假名设计便收获巨大人气。「寄藤文平的人类电风扇」展览遮蔽了假定在日本烟草和东京metro工作的观众的实验内容。9月7日,野田凪去世。

##2009 デザイン誌不況とデザイン書ブーム ZINEへの注目|设计杂志衰落 设计书籍兴起 zine开始受到瞩目

2009年以仲条正义和服部一成的对决展示「仲条服部八丁目心中」结束2000年代。木村恒久去年去世之后,坏消息接踵而至:福田繁雄,早川良雄,粟津洁等设计大师相继去世,「DTP WORLD」和「广告批评」也宣布休刊。设计书籍持续爆发,藤崎圭一郎的「デザインするな」一书,ドラフト代表的宫田识所做的设计中解读设计的本质的书,从书名上便引设计师心动。

另外,向井周太郎的「デザイン学」以在武藏野美术大学的退职演讲为基础修正的著作,是向井设计思想的集大成之作。2000年的设计理论的爆发,すなわち向井のデザイン思想の翻案とバリエーションだったことがよみとくとわかる。”花椿卜仲条”集成了仲条正义40年来,以及「花椿」的设计作品,收集了2000年代陆续登场的仲条チルドレンの元ネタ。ガーディアン・ガーデン的二次审查制的公募展「ひとつぼ展」更新了「1_WALL」,JAGDA 创立カテゴリー賞(现为JAGDA奖),出现了不少制度上的变化。

##2010 脱・東京 ユニバーサルからソーシャルへ|脱 东京 从世界到社会(universal到social)

1984年创刊的老牌杂志「设计的现场」不仅关注图形设计,还有建筑,产品,工业设计,汽车设计等各个设计领域,于4月休刊。在为AD工作的户田tsutomu和铃木一志「季刊d/sign」也以电子书特辑为最终期休刊。2010年留下的印象是纸质杂志的使命即将终结。

尽量避免语言说明,关注视觉体验而非信息传达的井上嗣也最初的个展「TALKING THE DRAGON」,试图用图形设计来压倒别人的「横尾忠则全海报」展,在这个关键时期出现的一些展览也给了重新思考设计的一些机会。是年正式启动的关西年轻设计师运营的项目「DESIGNEAST」关注非东京的设计需求,同时反映了广泛意义上的「social design」。是年的JAGDA新人奖颁给了设计了ラフォーレ原宿的「I wear TABOO」的长嶋りかこ。

虽然モリサワ发布的新字体「秀英初号明朝」备受期待,但试图寻找写研的「SHM」的替代品的设计师仍待需要等到2013年发布的「秀英初号明朝 撰」。

##2011 再定義される ミュニティと震災後のデザイン|设计的重定义 社区和灾难后的设计

3月11日,东日本大地震。设计师能做些什么,设计和社会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设计师们的反躬自省师1960年代以来的首次了。参与反原爆demo,制作「pray for Japan」海报设计,之所贩卖慈善商品,虽然东日本和西日本存在温度差,但设计师可以参与的行动可以有很多种,同时保持和3.11之前同样的态度,也成为了当时的一个政治态度。羽良多平吉在「idea」杂志的特集中增添了祈祷的话语,提早了闭馆时间的ggg严肃地展示了立花文穗的展览。社群设计,社会设计等等,在3.11之后寻求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的设计泛滥。2011年展开的一些活动,以杉浦康平的书籍设计为中心的「脈動する本」,野田凪的追悼展的盛况也让人印象深刻。

佐藤卓,コーネリアス,中村勇吾制作的儿童向节目「デザインあ」从4月开始在Eテレ放映。优美的音乐和影像完美融合,在非设计界也广受好评。

字体业界也发生了激烈动荡,森泽酱タイプバンク子公司化,同时并购了リョービ的字体事业。ベンダー再編の年となる。

##2012 集団化する うすらグラッフィク|设计的集团化 浅薄的图形设计

2012年, 仲条正义在演讲中关于图形设计的流变提出「爱因斯坦还未出现」,给世间带来冲击。三菱一号馆美术馆召开「让・雷东和他的周边」展览中,北川一成颇具破坏力的宣传品设计在网络上褒贬不一。DRAFT 进行组织改革,6 名设计师独立出来。从田中龙介创立 Nautilus 开始,D-BROS 的植原亮辅和渡边良重组成 KIGI,福田光浩成立 ONE,内藤升成立Noboru,御代田尚子成立 MA’AM,外部看来风起云涌。

资生堂将「花椿」项目的设计师从仲条变为涉谷克彦,这番更新称为重要转折。同时,原研哉编撰的2012 年 JAGDA 年刊《轻盈的设计》,书名暗合了这一年的设计倾向。「准确但柔和,带着未完成时的不安定感,保持这种动摇感便定型的一种独特的设计风格」,这样的集团化的设计倾向形成了一定规模,值得重视。

互联网上,Vaporwave 开始流行,初代的Photoshop、16bit 游戏机等等的流行,仿佛回到了90年代初期的超现实主义的视觉要素,给年轻一代留下了新鲜的印象。

##2013 問題解決から問題提起へ デザインナーの実践|设计师的亲身实践:从解决问题到提出问题

一直以来设计以「解决问题」为主要目的,然而在 2013 年,设计师们开始提倡用设计来「提出问题」。文字设计极具个性的大原大次郎、音乐家莲沼执太和说唱歌手 Illreme 共同创作的表演《TypogRAPy》,探索了设计师在舞台上的可能性。菊地敦己G8 举办的展览「Creation is Free. Production Needs Fee.」,在网站上可以下载所有展品,同时在线贩卖周边产品。通过这次展览,菊地敦己想要追问,互联网时代「创作到底该不该免费」。

这一年最大的话题是《设计师的ABC》展。展览以「设计思维」为主题,提倡使用洞察力、想象力、身体等全部五感来设计的教育,为 2000 年代过于严肃的设计教育带来一股清新之风。获得 JAGDA 新人奖的田中义久、平野笃史和宫田裕美永等人独特的设计,在《One and three books》一书中均有记录。

##2014 インターネット以後のデザインのゆくえ|后互联网时代设计的未来

2014年,睽违 3 年的竹尾paper show重新开展,与此同时,日本字体协会SUN-AD共同迎来 50 周年。另外,迅销公司旗下的优衣库起用 John C Jay 担任全球创意总监。随着 Adobe 和 Google 共同开发的「思源黑体」发布,网页和 UI 设计中扁平化风格开始全面流行,其中的代表性事件是Semi Transparent Design的田中良治策划的展览《发光的图形》。由此,设计界的二元对立格局愈发凸显:专注印刷品设计的图形派与专注数字设计的屏幕派,纸张与网络,实体世界(analog)与比特世界,CMYK与RGB,展示物本身在这个时代有了强烈的存在感。(展示自体が時代感の強制的演出だった。)菊地敦己大原大次郎Illreme 共同策划的「世田谷神话设计展」,向 1964 年发行的《日本神话设计》一书致敬,几何造型和扁平的色彩回归了图形设计本源的同时,也很好地诠释了现代之感。

另一方面,设计杂志也有新动向。去年 8 月号更新的[《MdN》](http://www.mdn.co.jp/di/)完全转向漫画、动画和插画路线,[《+DESIGNING》](http://www.plus-designing.jp/)从季刊的形式改为每年发行 2 次的杂志书,《IDEA》也从隔月刊变成季刊。

然后,时代继续奔流向前。

魔都断想

下了飞机,第一个察觉到的是空气中奇异的焦糊味儿。

身边匆匆走过一个用围巾紧紧捂着嘴的日本男人,我也赶紧拿出红围巾有样学样。仔细嗅嗅,围巾上还残留着昨天用的洗衣剂的清香,也是许多日本人身上好闻的味道。

出了关看到表妹,她先上来给了我个熊抱,高一的表妹已经有了 169 的大个子,穿了厚厚的藏青色外套,扎着细软的单马尾,额头上好像多了些痘。我抚着她宽厚的背脊,笑得有些恍惚。在恍惚些什么呢。第一次离家那么久,看到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回到暌违已久的家,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异感。这一天,和过去的任何一次归来或离去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应该说,隐隐期待着有些什么区别,但其实本来便不该有什么区别。

渐渐发现能让自己心跳雀跃的事情越来越少了。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也很快就能习惯,迅速被生活的漩涡卷入,从一个漩涡跳入另一个漩涡,毫无违和感。前年去北京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旅人的感觉寡淡得很。像一滴墨忽地投入水里,优雅地挣扎几下,便没了痕迹。早晨循着闹铃规规矩矩起床,去厨房热牛奶,九成的几率能看到蓝得可好看的天,和远处山棱分明的富士山。踉踉跄跄闯进教室上课,看日本老师一字一句写板书,听英文老师不挑一下眉毛地把美日中数落个遍。经过有些痛苦的过渡期,对日语英语都亲切起来,听课开始像呼吸一样顺畅。到了饭点便干什么都没了心思,心急火燎地绕着早大走上好几圈,四处寻找没吃过的地儿,然后一个一个在タベログ上标记好,珍惜和每一顿料理的一期一会。周末流浪到各地的街头巷尾,顺手拿的海报不知不觉攒了一大摞,整理又花了好几个小时。和整理旧书旧杂志的心境一样,这些纸承载的记忆和符号比物理质量沉重得多,容易引人出神,一发呆,时间就会被偷走。

仔细想想,在日本的半年里过的正是过去几年里自以为想要的生活,自在,无绊,肆意消费喜欢的东西。日语里有个更准确的词,叫ゆるい,就是松弛的意思。像一根紧绷的橡皮筋突然放松,懒懒地蜷在桌上,没了干劲。

可惜我是个急性子的人,又容易欲求不满,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容易犯选择恐惧症,以及半途而废。如果没有外力紧拉着皮筋,会急着想要在各个方面证明自己的能力,却总是提不起干劲,于是陷入低迷。11 月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调整了很久,也没见什么起色。之后迎来了寒假,迎来了期末,迎来了春假,无解到现在。又是无数次日夜轮回,现在坐在上海的家里用着再熟悉不过的电脑和软件写字,回想起昨天之前的经历,恍如隔世。只有外婆强迫自己套上的高领毛衣,不再自动加热的马桶盖,新毛巾新牙刷新杯子,这些触感上的明显变化还能提醒着我,嘿,你可是换了个地方活着。是时候想起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这句话了吧,根本没看过小说,但这句话说的应该很对。

只记得那么一次异样的心跳。是在京都,正在寻找一些虚假的记忆。心跳得像单曲循环「ほどほどの栄光あれ」的时候,像听「quiet rain」听哭的时候,像看完一个好故事掩卷回味的时候,是最期待却也最害怕的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在京都坐公交车吧,包里假模假样地装着《有顶天家族》,耳边自动回播着那段温暖得有些伤感的旋律,还夹杂着司机报站时好听的,温软的声线。努力回忆起弁天様在桜吹雪里旋转的落寞,狸猫幻作偽物时微妙的乖离感,或者别的什么,森见在故事里欲言又止的很多情感。没有特别地想去巡礼,只是恰好去了出町ふたば,恰好逛了逛旁边的商店街,恰好去菊水屋吃了一顿洋食,恰好路过四条路口的鸭川下去散了会儿步,恰好跳了跳龟石,恰好穿越静谧的糺の森去了下鸭神社。真正站在故事里神游过无数遍的那些地方,想回归到故事里确认每一处细节,故事里的人物却渐次退场,只留自己一人成为主角,呼吸着真实世界里微冷的空气,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又突然袭来,毫无防备地。

不知是寂寞心难解,还是少年愁难消。大概是自己作为主角的无可奈何吧。当自己成为故事的主角,每一个微小的决定都会随时让自己的人生轨迹转向,一想到这点,有时候就会非常地害怕,害怕自己精确计算过后,仍然得不到最优的结果,同时又浪费了好多好多宝贵的时间。最近常有这种悔しい的感觉,就是不甘心。陷入了自我计算过度的怪圈之中。这似乎又和之前说的ゆるい的生活态度截然相反,现在也仍然在这两种节奏中游移不定。

不过不过,虽然生存不易,但绝对会坚持下去的。

即使无意义,也值得庆祝。

未成年

初中的时候,莫名其妙和一个男孩子一起看了《盗梦空间》,开始偷偷注意他。那时候我英语好,他数学好。回家默默啃了很久奥数题,未果,不过英语还是拿了第一名。

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 2.5 次元里遇见的少年,很会做图,爱读红楼梦。因他学了 PS,偷了他的昵称,用到现在。stalker 的坏习惯或许也由此开始吧。

后来喜欢班里一个寡言的男孩子,只记得他特别爱喝味全酸奶,喜欢晚自习课间去操场遛弯。我也学着他的样,开始嗜食酸奶,戴着耳机去看男生们摸黑打篮球。这是不是最接近「青春」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也不清楚。

再后来偷偷欣赏过的男孩子呀,都是脑子很好使的家伙。什么叫脑子好使呢,就是会我不会的东西。所以已经意识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崇拜者了。

喔,之间还有一个乱入的家伙,干了很过分的事,让好脾气的我也生了很久的气,到现在也不愿意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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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的一生会有一个固定的轨迹,有那么几站总是会经过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像日本的电车,每天规规矩矩排好一个 timetable,即使因为坏天气或者有人卧轨发生延迟,也总会到站。一直望着远方的铁轨,电车终会不负众望地驶来。许许多多的 incident 只会改变时间点,并不会影响结果。

我想说什么呢。对了,我想说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换成平时看到这种小情绪的文章,一定会懒得打开,可是因为今天又不开心了,所以自己也写一些。

家里的女性女子力偏弱,所以从小像一个没有性别的小孩子一样长大,即使从来没有剪过短头发。初中班里的小姑娘偷偷传阅少女漫的时候,自己只会在周末的时候和外公一起去图书馆看少儿世界名著,多半都没读完,印象最深的就是长长的俄罗斯名字和五颜六色的书封。高中里室友都找到了对象,我一个人可以被请吃好几顿饭,那时候还挺高兴的,除此之外只会沉浸在刷题、学 PS、二次元里,看的也都是 SF 和少年漫,在屏幕前被一股子少年气和中二病燃得泪流满面。

只是想证明自己对于「喜欢」这件事的外部经验真的少得可怜。所以到现在我也不确定前述的喜欢包含了多少的欣赏,崇拜,羡慕,也不知道这些因素最后能有多少转化成一种更成熟的情感,其他人一定在更年少的时候就经历过这些吧。大学终于补了一些少女漫,理解了小姑娘的心思,还是会被甜得捂脸揪被子,但更多时候会以一个居高临下的视角来评论作品,剧情太简单了,角色太玛丽苏了,叙事太稀松平常了。已经无法感同身受了。有时候觉得自己看了太多奇怪的东西,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一直以来都会将自己目前走得有些缓慢的人生轨迹归咎于童年经历,一个个 incident 不断累加,最后改变了自己的 timetable,但始终相信的是,电车总会到站。学了点弗洛伊德就喜欢胡乱给自己来个精神分析,找到原因之后便能安心睡去。

今天晚上又接收了太多冗余信息,感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越来越不自信。最近两次乘电车的不愉快经历,走到一个站台看见对面站台的列车到站,等走到对面列车已经走了,刚刚的站台又来了电车。真像最近做的繰り返しゲーム,担心被背叛开始更换策略,到最后怎么也达不到纳什均衡。

其实一点也不 brave。希望帅气的蓝白東西線快点到站。

还是需要自己先走到正确的站台呢?

Last Nonsense

翻看了过去一年的手帐,一些失落的,快意的,消极的,焦躁的情绪隐隐约约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却又像落到手心的雪花,很快就被现时的温热消融,连水痕也不肯留下。

一直是个记忆力很差的人,时常出门就忘记自己要干什么,指着一张相熟的脸却怎么也唤不出名,走过的路要重复十遍以上才能记住。归根结底还是浮躁了些,一站起来会先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住。相识之人会更在意其数字世界的言行胜过原子世界的形象。走路的时候喜欢举着 iPhone 东张西望,不想错过任何有趣的景观。大脑和感官慢慢地被手中的四方机器取代。唯一记得的是高中刚买电脑的时候,整天整天地看着屏幕,末了会有巨大的空虚感袭向全身,就好像肉体在机器侵入的过程中产生的排异反应,有一种从现实世界剥离的恍惚。全人类经历了几年的排异反应终于开始习惯,空虚感不复存在,wired 程度越来越高,审美感官在向数位世界靠拢。所以习惯是个比逻辑强大得多的东西。

那么多似是而非的 nonsense 只是想给年末定番总结来个开头,想得再多也逃脱不了这根世界线。细细想来,这一年的 Turning Point 其实不少,年初在 Q 实(打)习(杂)的时候认识了很多厉害的老师,年中发奋涂墙了一阵,给自己枝叶分散的技能树又多加了几片叶,年末来了心心念念的日本,打破重建了一些 stereotype,陷入过莫名的焦虑(现在也或许还在焦虑着),也下了不少决心。原本想着来了新的国度,林林总总的坏习惯也能随风飘逝,却正如前所述,习惯比逻辑强大得多,理性战胜不了日常,连欲望都战胜不了。每天每天都在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法比天大,时间却消耗在一次又一次自省和自励之上,于是迎来了本年度最后一次自省,也希望明年不会再有。

今年的总结就是不要再想太多,抓紧开始做就行。

要更自然,更自在,更自由,首先要更自律。

Fight for Interesting.

第一次知道 Bred Victor 是一年多前吧,得知的契机已不大记得了,留在脑海里的只有那个别致的 worrydream 和 talk 里面惊艳四方的 demo。

在读 IT 公论本周会员通讯,讲的就是 Bred Victor 最近的一篇文章,关于气候变暖。由这篇文章看到 One Choice,再回到 worrydream.com,重看那些经过数年依旧惊艳的 demo 和 project,好像又重新找回了那时候无限憧憬的感觉,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静静张嘴看着,然后依旧犯起中二病,幻想自己将来也能作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只是一年之后,自己还是没有一点点长进的样子。

然后又翻出了 4 年前的 talk,Inventing on Principle。樱花盛开凋落,参数不停变换的 Braid,暂停看了好半天的二叉树算法,落叶和兔子的动画。简单地调节一个参数,仿若一阵风吹来了,樱花飒飒飘动。想起 Prone,想起 Monument Valley,想起空轨里能被惊走的鸽子。

Bred 说,

Try ideas as soon as you think about them.

If an idea is dying, I could see a tragedy.

Exactly. That’s just what real creators do.

最后静静合上闪烁的 MacBook,问了几个问题。

What really matters you.

What are you fighting for.

What is your principle.

自己只是呆呆地坐在地毯上,头重重靠在床沿,寒气慢慢从脚底蔓延开来。嘴里蹦出好几个词语,从中文到英文到日文,最后也全然吞了回去。抱住枕头撒了一顿气。

白板上假惺惺地一直写着「设计」和「日语」两个词,配上一两句鸡汤,仿佛自己看见就能开始干活一样。

周末想了一两个可行的自我练习项目,画了两页草稿,打开 PS 摆弄了两下,没什么灵感,然后没了执行的动力。

前两天被安利了 Recruit 的春假 PM Intern,查了一堆日本 IT 企业的信息,想了想自己蹩脚的口语,又自觉对 PM 无趣,于是这事也便过去了。

今天早上莫名其妙开始刷各种留日读设计的文章,拖延到 semi 的 reading 也没完成,幸好下午脑子清醒过了关。

晚上本来要做设计课的作业改进,做做饭看看视频又拖到了这个点,自控力其实完全为零吧。

……

于是最近一个月一直处在如此高度焦虑敏感低效的状态之中,患得患失和三分钟热度的老毛病,食欲和购物欲双双难以克制,拖延症达到新的高度,社交恐惧症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好像也似乎更严重了一点。这样写着写着,简直像一个郁结万分的故人。

Pessimistic 至此,自觉难捱,却与谁人说。

其实本来是想说,刚刚看的 talk 让我多少拾回了一些许久未曾触碰到的热情。高中语文老师曾评价我 cool as a cucumber,然其口中哈姆雷特般的延宕竟也发生在了我身上。有在焦虑中不断确定自己的热情所指,界限所在,所以现在能做的是让自己尽快卷入一些正确的事情中去,try to fight for something.

不对,是有趣的事情。

想了一下自己大学里最开心的时候,果然还是在友网奋战 freshman 的时候吧。

面白くない世の中、面白くすればいいさ。

初心忘るべからず。

夜は短し歩けよ乙女。

無言実行。